圣经的执笔者
大卫
约公元前1040–970年 · 伯利恒牧童 · 击杀巨人的少年 · 亡命诗人 · 牧者君王
希伯来文 דָּוִד（大卫）——意为「蒙爱者」
以色列最伟大的君王没有留下纪念碑，却留下了一本诗歌集——从洞穴的石地、王宫的宝座，到他自己罪孽的废墟，一整个人生被实时地化作了祷告。
他执笔的书卷 (1)
诗篇并非一人之作，而是以色列的诗歌总集，历经数百年汇编为五卷。全书一百五十篇中，七十三篇的古老题注冠有大卫之名；此外亚萨十二篇，可拉后裔十一篇，所罗门两篇，摩西一篇（诗篇90篇），希幔、以探各一篇，另有约五十篇不具名。然而大卫是这部诗集的源头活水——最早的宗师，全书基调的奠定者，编制圣殿乐班的君王；圣经亲口称他为「以色列的美歌者」（撒母耳记下23:1）。
生平
羊群中受膏
大卫是那个没人想到要去叫的儿子。撒母耳带着盛膏油的角来到伯利恒，说神已在耶西的众子中拣选了一位王。七个哥哥依次从先知面前经过——身量高大，像模像样——神却一一弃绝：「人是看外貌；耶和华是看内心」（撒母耳记上16:7）。这时才有人想起去草场把第八个、最小的那个叫回来。膏油浇在一个满身羊膻味的少年头上，「从这日起，耶和华的灵就大大感动大卫」。随后众人各自回家，这位暗中受膏的王，回去继续放他的羊。 草场上的岁月，是诗人的学徒期。旷野里独自守着羊群，大卫击退过狮子和熊，练熟了机弦，也练熟了竖琴——他彻夜仰望的那片星空，几十年后浮现在他的诗里：「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，并你所陈设的月亮星宿……」（诗篇8:3）。恩赐先于冠冕显明。扫罗王被恶魔搅扰、需要琴声的时候，臣仆举荐「伯利恒人耶西的一个儿子善于弹琴」，牧童就这样被召入王宫；琴声一起，愁烦欲裂的王便舒畅爽快（撒母耳记上16:23）。以色列未来的诗人，早已在做他一生最真实的工作。
巨人与掷来的枪
以拉谷寂静了四十天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——迦特人歌利亚，非利士的讨战勇士，向以色列骂阵，叫他们派一个人出来。大卫奉父命给从军的哥哥们送饼和奶酪，恰好听见叫骂，问了一个全营无人在问的问题：「这未受割礼的非利士人是谁呢？竟敢向永生神的军队骂阵吗？」（撒母耳记上17:26）他推却了扫罗的战衣，拿着杖、机弦和溪中五块光滑的石子走下谷去：「你来攻击我，是靠着刀枪和铜戟；我来攻击你，是靠着万军之耶和华的名」（17:45）。一块石子飞出，巨人面伏于地——以色列由此瞥见了自己的下一位王：一个会打仗的诗人，一个会唱歌的战士；在大卫身上，这两者从未分开过。 声名几乎立刻招来杀机。妇女们的凯歌——「扫罗杀死千千，大卫杀死万万」——像根刺扎进扫罗心里。曾经喜爱大卫琴声的王，开始向弹琴的人掷枪。大卫娶了扫罗的女儿米甲，与王子约拿单结下生死之盟，凡他所受托的事无不精明亨通——这一切只让嫉妒烧得更旺。琴声之中，枪两次贴身飞过，钉进墙里。王宫已比任何战场都凶险。一天夜里，米甲报信，大卫从窗户缒下逃走，自此开始了将近十年的亡命生涯。
悬赏之下写成的诗
从这里开始，这本诗歌集读起来像一部日记，因为许多诗篇的题注把一首歌钉在了逃亡路上的某个时刻。扫罗打发人窥探他的房屋、要杀他的那一夜，大卫写下诗篇59篇：「但我要歌颂你的力量，早晨要高唱你的慈爱。」被困在迦特，他靠在王面前装疯才得脱身——在城门上胡写乱画，唾沫流在胡子上——从那场奇耻大辱里，却生出了诗篇34篇，一首逐字母精心织就的字母诗：「你们要尝尝主恩的滋味，便知道他是美善。」藏身洞中，他写下诗篇57篇——「我要投靠在你翅膀的荫下，等到灾害过去」——又写下诗篇142篇，一个跌到谷底之人的祷告：「没有人认识我……也没有人眷顾我。」 亡命的岁月把他锤炼成统帅，也把他淬炼成以色列最深沉的信靠之声。四百个走投无路的人——受窘迫的、欠债的、心里苦恼的——在亚杜兰聚集到他那里，被他带成一支有纪律的队伍。他两次把扫罗的性命置于刀锋之下——一次在隐基底的洞里，一次在沉睡的营中——两次都不肯伸手加害耶和华的受膏者。他正在学会他的诗篇日后要教给世界的功课：把案情陈明在神面前，把判决留给他。以色列的祈祷书带着洞穴的烟火气——其中最伟大的避难之歌，出自一个被悬赏追杀之人的手笔。
王冠、约柜与大祸
扫罗在基利波山阵亡，大卫没有庆贺。他撕裂衣服，作了一首哀歌——「大英雄何竟死亡！」——并吩咐将这歌教导犹大人。他先在希伯仑作犹大的王，继而作全以色列的王，攻取锡安的保障，定都耶路撒冷；又吹角欢呼，把约柜迎上京城，在耶和华面前极力跳舞，甘愿不顾王的体面。当他提出要为神建造殿宇，神却借拿单应许了一件更大的事：是神要为大卫建立家室——一个王朝，一个坚定直到永远的国位（撒母耳记下7章）。大卫进去，坐在耶和华面前，用诗人的口吻祷告：「主耶和华啊，我是谁？我的家算什么？你竟使我到这地步呢？」 后来，到了列王出战的时候，大卫却留在耶路撒冷。他在王宫平顶上望见拔示巴沐浴，差人把她接来；待她怀了孕，又设计让她的丈夫乌利亚——他自己麾下受敬重的勇士——死在阵前。他强撑遮掩了将近一年，后来亲笔描写那段缄默是什么滋味：「我闭口不认罪的时候，因终日唉哼而骨头枯干」（诗篇32:3）。然后拿单来了，讲了一个富户夺走穷人独一羊羔的故事，一语点破：「你就是那人！」大卫全部的防线塌缩成一句话：「我得罪耶和华了！」他从废墟里写出了诗篇51篇——而这首诗的题注保存了最惊人的一笔：他把它「交与伶长」。王把自己的认罪公之于众，交给会众歌唱：「神啊，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。」赦免是真实的，后果也同样真实：孩子死了，刀剑从此不离他的家。
押沙龙、临终之言与悠长的回声
刀剑果然从他自己的儿子中间出来。俊美而怀怨的押沙龙偷走了以色列人的心，举兵谋反；年迈的王赤着脚、哭泣着逃出自己的京城，上了橄榄山。然而诗篇第3篇的题注写着：「大卫逃避他儿子押沙龙的时候作的诗」——被追杀的父亲竟能在诗中安睡：「我躺下睡觉，我醒着，耶和华都保佑我。」叛乱终了，押沙龙死在树林里，大卫在城门楼上肝肠寸断：「我儿押沙龙啊！我恨不得替你死！」暮年的战士转身成了赞美的营造者：他买下日后圣殿将要矗立的禾场，为圣殿囤积金银、石料与香柏木，又编制了四千名奏乐颂赞的圣殿乐师（历代志上23–25章）——一位把歌唱立为国家制度的王。 圣经把「大卫末了的话」当作一首诗保存下来；年老的执笔者在其中用一句话，交代了自己一生笔墨的来历：「耶和华的灵借着我说，他的话在我口中」（撒母耳记下23:2）。作王四十年——在希伯仑七年，在耶路撒冷三十三年——他嘱咐所罗门遵行神的道，然后「与他列祖同睡，葬在大卫城」；一千年后，彼得还能指着耶路撒冷城里他的坟墓讲道（使徒行传2:29）。他的帝国后来一裂为二，他的王宫早已成灰，唯独那本诗歌集比这一切活得更长久。「大卫在世的时候遵行了神的旨意，就睡了」——这是新约给他的简朴墓志铭（使徒行传13:36）。三千年过去，在普世各样的语言里，神的百姓仍在用他的话祷告。
钥节 · 诗篇 23:1
“耶和华是我的牧者，我必不至缺乏。”
指向基督
「弥赛亚」的意思是「受膏者」——而所指的正是大卫的那次膏立：神起誓，大卫的国位必坚定直到永远（撒母耳记下7:16）。所以新约开卷第一句就称耶稣为「大卫的子孙」（马太福音1:1）；瞎子在路旁喊「大卫的子孙，可怜我吧」，喊出的其实是王的名分。耶稣生在大卫的城伯利恒，他正是大卫一生提前勾勒的那位牧者君王：被人忽略、却被圣灵膏抹的那一位；不靠刀枪、单靠耶和华之名得胜的勇士；在十字架上用大卫自己的诗祷告的受苦者——「我的神！我的神！为什么离弃我？」（诗篇22:1）、「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」（诗篇31:5）。大卫的诗篇110篇——「耶和华对我主说：你坐在我的右边」——成了新约引用最多的一节经文，是复活的基督登上宝座的速记。神曾借以西结应许，要为羊群立「一牧人……就是我的仆人大卫」（以西结书34:23），耶稣亲自作了回应：「我是好牧人；好牧人为羊舍命」（约翰福音10:11）。圣经在最后一章，让他为这条家谱说出定案之言：「我是大卫的根，又是他的后裔」（启示录22:16）。
常见问题
一百五十篇诗篇都是大卫写的吗？
不是——诗篇自己也从未这样宣称。一百五十篇中，七十三篇的古老题注冠有大卫的名字；其余的分别署名亚萨、可拉后裔、所罗门、摩西、希幔、以探，约五十篇不具名，还有一些明显出自几百年之后（如在巴比伦河边唱出的诗篇137篇）。诗篇是以色列的诗歌总集，历经约一千年才汇成如今五卷的定本。但大卫是这诗集的源头：是他立下了把血肉人生化作歌唱祷告的范式，是他编制了圣殿的乐班，圣经称他为「以色列的美歌者」（撒母耳记下23:1）——新约还把几篇无题之诗归在他名下，例如诗篇第2篇（使徒行传4:25）。
一个犯了奸淫又杀人的人，怎么能是「合神心意的人」，还执笔写圣经？
这句话（撒母耳记上13:14；使徒行传13:22）说的是大卫心的方向，不是宣判他无罪——何况这话说在他大跌倒之前多年。大卫的与众不同，不在于从不犯罪，而在于被指证时如何破碎：不辩解，不诿过，只有一句「我得罪耶和华了」（撒母耳记下12:13），随后写下史上最彻底的认罪之诗——诗篇51篇——还交给伶长，让全会众传唱。至于执笔写圣经：默示的根据是神的灵，不是执笔者的履历——摩西杀过人，保罗逼迫过教会。圣经肯把自己最伟大君王最不堪的罪，写进由他本人和他的朝廷保存的书卷里，这正是它诚实可信最有力的印记之一。
诗篇为什么这么赤裸——愤怒、绝望、甚至咒诅？这样祷告可以吗？
诗篇里哀歌多于颂歌——而神选择把它们收进自己的书里，这意味着诚实的祷告不但被允许，更是被教导的。诗篇的天才之处在于愤怒与绝望被带往何处：带到神面前，而不是倾泻在人身上。连那些严厉的「咒诅诗」也是交托的举动——诗人不亲手报复，而是把整个案子呈给审判全地的主，这正是保罗后来吩咐的：「不要自己伸冤……听凭主怒」（罗马书12:19）。耶稣自己在十字架上祷告的，正是其中最黑暗的一篇——诗篇22篇。诗篇给受苦的人两样礼物：许可，和语言——什么话都可以对神说，只要你是对着神说。
耶稣引用过诗篇吗？
不断地引用——诗篇是新约引用最多的旧约书卷，而大卫的诗篇110篇是新约引用次数最多的一节经文。耶稣用它使质问他的人哑口无言：「大卫被圣灵感动，说：主对我主说……」（马可福音12:36）。他把诗篇118篇「匠人所弃的石头」指向自己；被卖的那一夜，与门徒唱完逾越节的诗才出去往橄榄山（马太福音26:30）；受死之际，口中是大卫的两句祷告：「我的神！我的神！为什么离弃我？」（诗篇22:1）与「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」（诗篇31:5）。复活以后，他更明说诗篇上记着指向他的话（路加福音24:44）。一言以蔽之：诗篇就是耶稣的祈祷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