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經的執筆者
耶利米
約公元前650–580年 · 亞拿突的祭司之子 · 流淚的先知 · 列王的階下囚 · 身不由己的流亡者
希伯來文 יִרְמְיָהוּ（伊爾米雅胡）——意為「耶和華高舉」（另有一解作「耶和華傾覆」——兩個意思都寫進了他的書）
他向一個從未聽勸的民族傳講了四十年——而舊約中最明亮的應許，恰恰出自這個最悲傷的人。
他執筆的書卷 (4)
「便雅憫地亞拿突城的祭司中，希勒家的兒子耶利米的話記在下面」（1:1）——而且在眾先知中獨一無二：我們確切知道這卷書是怎樣成書的。公元前605年，耶利米把二十三年的傳道口授給文士巴錄筆錄；約雅敬王用文士的刀把書卷一段一段割破，扔進火盆燒盡；耶利米就從頭再口授一遍，「另外又添了許多相仿的話」（耶利米書36:32）。你聖經裡的這卷書，就是那捲王燒不掉的書。
五首哀悼耶路撒冷廢墟的無名詩——其中四首是字母離合體，沿希伯來字母表逐字推進，彷彿悲傷本身也需要一個格律，才不至滅頂。書中從未署名，但自七十士譯本以降的傳統一直在其中聽見耶利米的聲音：公元前586年他就在那片灰燼之中，而歷代志下35:25也記得「耶利米為約西亞作哀歌」——他本是作哀歌的人。無論執筆的是誰，這都是親歷者的眼淚。
《塔木德》（〈最後之門〉15a）指名耶利米為列王紀的編纂者，而這一歸屬合情合理：列王紀衡量每一個王座的尺度，恰恰是耶利米的尺度——不看政績武功，只看守約與否——而且全書的記事一路延伸到他生活的年代。從所羅門金碧輝煌的聖殿，到國度初現的裂縫，列王紀上讀起來就像耶利米講道背後那份漫長的案卷：事情是怎樣一步步走到這一步的。
同一傳統也涵蓋下卷，而這一卷上的指紋最深：列王紀下終於耶路撒冷的陷落——耶利米親眼所見的那一幕；其末段——約雅斤王在巴比倫出監蒙恩（25:27–30）——與耶利米書自己的結尾（52:31–34）幾乎逐句相同。史家與先知，在同一張桌旁放下了筆。
生平
亞拿突來的孩子
耶利米生在亞拿突的祭司家族，那村子在耶路撒冷東北，步行一小時可達——近得望得見聖城，遠得被聖城輕看。呼召臨到約在公元前627年；用他自己抗辯的話說，他那時還只是個孩子：「我未將你造在腹中，我已曉得你；你未出母胎，我已分別你為聖；我已派你作列國的先知」（耶利米書1:5）。耶利米像當年的摩西一樣推辭——「主耶和華啊，我不知怎樣說，因為我是年幼的」——神也像當年回絕摩西一樣回絕了他：「你不要說『我是年幼的』……你不要懼怕他們，因為我與你同在。」 隨後神伸手按他的口，把話放在其中，又給他看兩個異象，為此後四十年定了航向：一根杏樹枝——神留意保守他的話，使得成就；一個從北而傾的燒開的鍋。災禍將從巴比倫而來，而這個祭司村裡的少年，要用餘生把這話說給恨他的君王與民眾聽。神從第一天起就對他坦誠相告：「他們要攻擊你，卻不能勝你」（1:19）。這句話的兩半，後來都應驗了。
流淚的先知
沒有一位先知讓我們如此深入他的內心。耶利米奉命終身不娶——他的獨身本身就是預兆，指向一代無法存活的兒女（16:1–4）——他甚至不得進入喪家或宴席。孤身一人的他，在書中與神進行著一場毫不遮掩、放聲的爭辯：「我終日成為笑話，人人都戲弄我。」他發誓要就此收口：「我不再提耶和華，也不再奉他的名講論」；但他隨即發現，「我便心裡覺得似乎有燒著的火閉塞在我骨中，我就含忍不住，不能自禁」（20:9）。 人稱他流淚的先知，淚痕就在書頁上：「但願我的頭為水，我的眼為淚的泉源，我好為我百姓中被殺的人晝夜哭泣」（9:1）。但請留意這些淚為誰而流。無論枷鎖還是深坑，耶利米沒有一次為自己哭；他哭的是那些把他關進去的人。他傳道四十年——歷經約西亞的改革與改革的崩塌，又歷經其後的四位王——這民族沒有一次迴轉。神在起初就吩咐過他：話仍要照說——「他們卻不聽從」（7:27）。他領受的託付是忠心，不是成功。
王燒不掉的書卷
公元前605年——巴比倫在迦基米施一戰名動天下的那一年——神吩咐耶利米把一切話寫下來。當時他被禁止進入耶和華的殿，就把二十三年的傳道口授給尼利亞的兒子、文士巴錄筆錄，並差他去當眾宣讀。這卷書一路向上傳——從百姓，到眾首領，最後進了王宮——終於在約雅敬王面前誦讀，其時王正坐在過冬的火盆旁。每念三四篇，王就伸手用文士的刀割下那一段，扔進火中，「直到全卷在火中燒盡了」（36:23）。他的臣僕沒有一個撕裂衣服。他們連懼怕神的話都已經不會了。 耶利米的回應，是聖經中最安靜也最偉大的場面之一：他另取一卷，交給巴錄，重新開始口授——頭一卷上的話一句不落，「另外又添了許多相仿的話」（36:32）。這是聖經親自演給世人看的一幕，說明它何以焚而不毀：刀握在王的手裡，未來卻握在這話的手裡。約雅敬燒掉的那一卷早已無存；耶利米重新口授的那一卷，就在你的聖經裡。
淤泥深坑與城破之日
逼迫隨著年歲步步升級。祭司巴施戶珥打了他，把他枷在耶和華殿的高門內一整夜。他本鄉本族的人——其中有他的親屬——密謀要他的命：「我們把樹連果子都滅了吧。」到了西底家王年間，巴比倫最後的圍城日緊一日，首領們以「宣講城必陷落」定他叛國之罪，用繩子把他縋進淤泥的枯井，任他餓死：「牢獄裡沒有水，只有淤泥，耶利米就陷在淤泥中」（38:6）。一位非洲出身的宮廷太監、古實人以伯米勒，當面激起王的羞愧，促成營救——又先縋下碎布和破爛的衣服，墊在老人胳肢窩下的繩索間——這是聖經裡一處細小而精緻的憐憫。 公元前586年城牆被攻破，耶利米四十年所說的一切，在他眼前一一應驗：聖殿焚燬，王的眾子被殺，倖存者被繩索串起，踏上往巴比倫去的長路。他也許是歷史上唯一一個親眼看著自己畢生的信息被完全證實、心中卻只餘純粹悲慟的人。從這悲慟中生出了耶利米哀歌——為那座拒絕他的城，流成字母格律的眼淚。而就在正中那首詩的中心，立著教會至今傳唱的句子：「我們不至消滅，是出於耶和華諸般的慈愛，是因他的憐憫不至斷絕。每早晨這都是新的。你的誠實極其廣大」（耶利米哀歌3:22–23）。
被拖往埃及，與最明亮的應許
巴比倫的護衛長給耶利米兩條路：隨他去巴比倫享尊榮，或留在故土得自由；他選擇留下，與國中最窮苦的人在一起。但省長基大利遇刺之後，驚惶的餘民逃往埃及——並且違背神借他所說的明令，硬把老先知一同拖了去。他一生最後留下記載的講道，是在埃及對難民們講的，而他們當面回答：我們寧可向天后燒香（44:16–17）。早期數世紀以來的基督教傳統說，他就死在答比匿，被自己的同胞用石頭打死——這是傳統而非聖經，卻是一個苦澀地「順理成章」的結局；耶穌後來正是這樣點破耶路撒冷的積習：「你常殺害先知，又用石頭打死那奉差遣到你這裡來的人」（馬太福音23:37）。 然而正是這個人——被打過、被戲弄過、陷過淤泥、被裹挾流亡、又（據傳統所說）死於自己會眾之手——懷揣著舊約中最有盼望的一段話：「耶和華說：日子將到，我要與以色列家和猶大家另立新約……我要將我的律法放在他們裡面，寫在他們心上……我要赦免他們的罪孽，不再記念他們的罪惡」（31:31–34）。不是修補舊約——是另立新約；其根基不在以色列的表現，而在神的赦免。六百年後，在受難前夜，耶穌舉起杯來，引用的正是他的話。那個無人聽從的先知，說出的竟是全世界要世世代代複述的話。
鑰節 · 耶利米書 20:9
“我若說：我不再提耶和華，也不再奉他的名講論，我便心裡覺得似乎有燒著的火閉塞在我骨中，我就含忍不住，不能自禁。”
指向基督
耶穌問門徒眾人說他是誰時，街談巷議的答案之一就是「耶利米」（馬太福音16:14）——這猜測並不糊塗。這裡有一位先知：他為耶路撒冷哀哭，正如耶穌日後為同一座城哀哭；他被本鄉拒絕，被祭司和首領審問，被毆打，被交在人手裡——一位提早了六個世紀的「多受痛苦的人」。耶穌潔淨聖殿時引用的正是他的話（「賊窩」，耶利米書7:11），並且自覺地站在他的譜系裡：作那深愛著殺害自己之城的先知。而最要緊的是，為十字架的成就命名的字句，出自耶利米之筆。最後的晚餐上，耶穌舉杯說：「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」（路加福音22:20）——耶利米書31章，在各各他被印證生效。「赦免罪孽、不再記念罪惡」的應許，從那一夜起不再是預言，而成了立定的約。
常見問題
耶利米為什麼被稱為「流淚的先知」？
因為沒有哪位先知的眼淚，浸透了自己這麼多的書頁。「但願我的頭為水，我的眼為淚的泉源」（9:1）；「我眼必痛哭流淚，因為耶和華的群眾被擄去了」（13:17）；此外還有整整第二卷書——耶利米哀歌，是對著耶路撒冷的遺體哭出來的。這些眼淚的分量，在於它們不是什麼——不是自憐。他為那些打他、謀害他的人流淚，因為他必須向自己所愛的民族宣告審判。就此而言，他是提前畫好的一幅神自己心腸的畫像：六個世紀後，耶穌站在同一座城外，流下了同樣的淚（路加福音19:41）。
四十年無人聽從，他的事奉算失敗嗎？
若按他那一代人的所有標準——歸信人數、影響力、果效——是失敗，而且神事先就告訴了他（「他們卻不聽從」，7:27）。但神託付他的從來不是成功，而是忠心；以忠心衡量，他的一生是聖經中結果子最多的生命之一。且看後來的賬目：他的書卷比焚燒它的王活得長久；他的「七十年」預言催動但以理禱告、催動被擄者收拾行裝；他的「新約」成了教會聖餐的禮文；而兩千五百年來受苦的人，都在他的禱告裡找到了自己早已被寫好的禱告。他的一生是聖經常設的答案，回答那個問題：當忠心看不見任何果效時，忠心還值什麼。
耶利米所應許的「新約」是什麼？
在耶利米書31:31–34，在以色列故事的最低谷，神宣告他有一天要「另立新約」——不像西奈山所立、被百姓背棄的那約。新約的條款驚心動魄：律法不再刻於石版，而寫在心上；人人都親自認識耶和華；而這一切的根基是「我要赦免他們的罪孽，不再記念他們的罪惡」。最後的晚餐上，耶穌拿起杯來，直接認領了這段經文：「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，是為你們流出來的」（路加福音22:20）。整部「新約聖經」——顧名思義，「新的約」——正是從耶利米的這個應許得名。基督徒每一次領聖餐，都是在向神支取耶利米書31章。
耶利米是怎麼死的？
聖經最後一次讓我們看見他，是在埃及：一位仍向拒不聽從的難民傳道的老人（耶利米書43–44章），此後再無他死訊的記載。早期數世紀的基督教傳統——特土良曾提及，古書《眾先知生平》更有鋪陳——說答比匿的猶太僑民因他的傳道用石頭把他打死。這是傳統而非聖經；果真如此，他便在耶穌所哀哭的那群人之列：「耶路撒冷啊，耶路撒冷啊！你常殺害先知，又用石頭打死那奉差遣到你這裡來的人」（馬太福音23:37）。聖經親自給他的，是另一種結局：神在第一天給他的應許——「他們要攻擊你，卻不能勝你」（1:19）——一直守到了最後一頁。